一九七八年二月的一天,是新生报到的日子。办好入学手续,我扛着行李来到学生宿舍,在一张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上铺开了被褥。同室的老张和大余,看到我的铺盖大为惊奇。原来我的被面是蓝印花布,床单是红黑格子土布,连我的衬衫都是家织的粗布制作。一句话,都是百分之百的纯棉制品。老张和大余都来自大城市,看到一个小伙子盖的花被子穿的花衣裳,自然要啧啧称奇了。
其实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国家供应的布票有限,家乡的妇女都是自己动手解决穿衣问题。人们白天下地干活,晚上就摇花织布。有的人家姐妹多,客堂间里一字排开四五辆摇车,那场面也很壮观。我的衣裤都是母亲和姐姐开夜工做出来的。家织土布虽然厚重粗糙,但非常结实耐穿,常常是老大穿了老二老三接着穿。因为是全棉,所以透气性好,遮光性强,又能吸汗。
我的花被子、花衬衫在室友好奇的目光中坚持了三年,一直到大三时家里才给我添置了纺绸被面和洋布床单。说起来,我的这条花被子还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。
记得刚进校不久,有一天我们在中文系大楼的小教室上陈淑钦老师的语音课,忽然远处雷声隆隆,头顶乌云翻滚,教室里顿时一片昏暗。不一会就电闪雷鸣,暴雨如注。震耳欲聋的雷声把我们的前鼻音后鼻音都淹没了。等到上完两节课,操场上已是一片泽国。好在通往宿舍的水泥路仍未被淹,同学们乘着雨势稍弱,一个个作抱头鼠窜状。经过排球场时,忽然想起早上晒在操场上的被子,不禁大惊失色。透过雨幕放眼望去,操场上那里还有半条被子的影子。完了完了,我的花被子,一定掉在地上被水冲跑了?
经过团委办公室时,看见丁东澜老师站在门口喊,“哪位同学晒被子啦,快到办公室拿!”我不觉大喜过望,真是绝处逢生,原来我的花被子遇到好心人了。进去一看,果然我的花被子安然无恙,好端端地坐在丁老师的办公椅上。可气的是我这个乡下孩子,虽然心里感激万分,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,抱了被子就往外走。
母校50周年校庆参加同学聚会时,有幸碰到了丁老师。席间交谈时说起此事,我向丁老师表示感谢,令人失望的是丁老师竟然已不记得这事了。
大二时,学校要扩招。学生宿舍不够用了,院领导决定在我们寝室北面新建两幢宿舍楼。为了赶在新生入学前完工,“大庇天下寒士”,校团委发动学生参加义务劳动,支援工程建设。白天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,晚上我们就在班长王晓秋和团支部书记叶敏杰带领下到工地去搬砖。全班同学分四个组,一字排开,从大卡车上往下卸砖。砖块如同长了脚一般,从一个个同学的手中跳到堆场。几个晚上干下来,不少同学手上都起了泡,还有不小心砸了脚背的,但大家仍情绪很高。
其实四年大学生活中,参加劳动的时间并不多。按入学通知书的要求,是要带着锄头来报名的。不过真要带了,恐怕也会躺在墙角生锈。倒不是怕干活,从小就和泥土打交道,这点吃苦耐劳还是有的。主要是路上携带不便,在家里就想好了,万一学校真的要用,就去买一把好了。
锄头没有带,镰刀倒是用了几次。学校附近的山脚下有几片水田。稻熟时节,我们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把锯齿形的小镰刀,让人觉得不像是割稻,倒像是锯稻。在我们老家平原地区,土地成片,田块整齐,大小相等。每到秋收时节,稻浪翻卷,村庄如稻海中的孤岛。使用的镰刀又长又弯,一下可割四行稻子。可眼前的水田东一块西一块,像是老和尚身上的百衲衣。但丘陵地区的水田也有特点,穿着球鞋也可下地,搬稻的同学可在田坂上行走自如。最让人惊喜的是田块小,埭头短,还没有感觉腰酸背痛,就割到地头了,跟玩似的就把任务完成了。
从学校大门进来往北有一条大路,路的西面有一片荒地,原来是观看露天电影的极好场所。后来学校要新建外语和物理两幢教学楼,道路要拓宽,树木要移栽,我们有幸参加了挖树的劳动。先用镢头把树周围挖通,切断它与外界联系。有的旁系树根太粗,就得动用斧头和锯子。因为战场过于狭小,大部队施展不开,我们就轮番作业,几个人先上,挖的挖,砍的砍,干累了,换一批继续上。初春时节,北风凛冽,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,男同学只穿一件运动衫。挖树是件力气活,好在我们都是干惯了农活的。城里来的同学也不甘落后,树挖倒后,就由他们用草绳捆扎固定。
四年的大学生活,参加劳动就那么几次,和五六十年代我们学哥学姐的艰苦创业相比,真是少得可怜,我们算是幸运的一代。
平湖市当湖高级中学陈年兴